兩名姑娘剛纔明明看到我和範母一起走,現在又這麼說,兩人互相看看,臉上露出疑惑和警惕的表情。

“你是誰,打聽這個幹什麼?”有個姑娘問。

我現在編瞎話已經不眨眼了:“哦,我是瀋陽某報的記者。聽說過這個事,特意從瀋陽坐火車到四平來調查的。剛纔我已經問了範家的大姐,可她什麼也沒說,所以想問問你們。剛纔我聽你們說什麼笨笨,是啥意思?”

一聽我是記者,兩女孩頓時來了興致,都爭着要給我講。其中一個人說:“那個範老二,真活該,狗就不會報應嗎?和人一樣!”我連忙問什麼意思,她說:“你不知道。那個範老二特別混,你說他是壞人吧,他不殺人也不放火,和鄰居也不打架鬥毆。你要說他是好人吧,成天喝大酒,喝得腦子都壞了,專門愛喫狗肉。還殺狗。”餘醫狀扛。

愛喫狗肉?我立刻想起之前範姑娘和她媽媽說的話,說範父從來不喫狗肉,更沒殺過狗。但又一想,東北歷來就有喫狗肉的習慣,尤其吉林和遼寧一些朝鮮族聚集地,因此說自己喫過狗肉甚至殺過狗,畢竟也不是什麼違法的事,爲什麼非要對我隱瞞?

“在東北喫狗肉不是很正常的嗎?”我笑問。

那年輕姑娘繼續說:“你要是愛喫狗肉,就去狗肉館和朝鮮族飯店喫唄,沒人攔着你。可他家窮啊,怕花錢。就喫流浪狗。小區裏這幾年的流浪狗都被他給喫了,然後去喫附近小區的,成天沒事就騎個破自行車滿大街轉悠,看到有流浪狗,就用大揹包裝起來帶回去殺着喫。兩年前據說從哪裏抓了一隻小京叭,被人給扔的,但還挺通人性。在家裏範老二磨刀的時候,那小京叭就站起來朝他作揖,還流眼淚。可他最後還是給殺着喫了。你說一條京叭能有多少肉,也下得去手。”

另一個姑娘撇着嘴:“是啊,所以他就得了怪病,特別怕狗,還不能聽狗叫◇鄰右舍都說是被他喫進肚裏的那些狗陰魂不散,報復他呢。”

聽她倆這麼說,我也覺得範父實在是有些心狠。我問:“聽說那個範老二後來的怪病好了?”

那女孩說:“嗯,好像是從泰國請了一尊什麼神像,能鎮邪的,他的怪病確實好了。那幾天把他給神氣的,在小區裏拎個啤酒瓶晃悠,還說現在看誰還說是狗報復我。”

我問:“可後來怎麼範老二又開始犯病了,而且還比之前更嚴重?”

另一個姑娘說:“還不因爲笨笨那件事!”

提到笨笨,我想起剛纔這兩位姑娘對範母的質問。那姑娘說:“笨笨是咱小區的一條流浪土狗,是有個在菜市場賣煎餅的外地人養的,那時候他在小區租房,後來搬家的時候,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就把狗扔下了。開始笨笨在小區裏流浪,它特別老實,又通人性,連幾歲的小孩都不怕它。大家都願意餵它喫喝,有人還做了個小木窩讓它睡。笨笨特別聰明,凡是在小區裏住的人,它都能記得。這是舊小區,晚上沒路燈也沒保安,半夜它就蹲在小區大門口,看到有誰獨自一人回來,它就在旁邊跟着,把你送進樓道,上樓看着你開門進屋,它纔下去。”

“有這麼聰明?”我不太敢相信。

那姑娘說:“當然,全小區誰不知道笨笨,它還上過報紙呢!我和晶晶住對門,有時候我倆晚上單位會加班,以前要打電話叫爸媽到小區門口接我們,後來都不用,有笨笨就夠了。它長得大,就跟保鏢似的。對了,範老二的女兒在外地念大學,她有時候從大連回四平,到家的時候是深夜,笨笨也護送過她呢!”

我隱隱能猜出後面的情節,姑娘說:“笨笨是母狗,前陣子不知道怎麼就跟某個公狗配上了,懷了崽,肚子挺大,但還是每天晚上守在小區門口。那天小區的人誰也沒看到笨笨,有人說可能被外來收廢品的人給弄走了,還有的說母狗在快要生小狗之前會換地方,去一個安全的環境生崽。但好幾天也沒人看到,就有人懷疑是不是和範老二有關。有人去問,範老二不承認,還和人吵架。”

“既然他不承認,也沒證據啊。”我連忙問。

另一個姑娘說:“幹壞事怎麼可能沒證據?那天半夜,範老二下樓去扔垃圾,被撿破爛的人撿走,有個塑料袋打開一看,竟然是笨笨的腦袋,還有很多內臟、狗皮和狗毛,和幾個血淋淋的小狗崽!範老二喫了笨笨之後,沒馬上扔垃圾,過了兩天才扔,都已經臭了。”說到這裏,姑娘已經很傷心,眼淚也流出來。

我覺得肚子裏很不舒服,心裏也把範老二恨得牙根發癢。另一個姑娘說:“全小區的人都很憤怒,經常有人去找範老二爭論,沒少跟他吵架。後來聽說他又犯邪病了,大家覺得特別解氣,都說是笨笨的靈魂不死,在找範老二報仇呢。”

之前那姑娘嘆了口氣:“我倒不相信狗的靈魂能找人報仇,但笨笨真是好狗,不知道範老二怎麼下得去刀!”

“幾年前他脖子上就長了大瘤子,他沒當回事,也不去醫院切。其實我覺得,那是老天爺在警告他呢。”這姑娘說。

聽兩位姑娘講到這裏,我基本已經瞭解,就道過謝辭別她們。在小區裏轉了兩圈,我掏出手機給方剛發短信,說了這個事,就返回範家敲門進去。範老二仍然坐在客廳的桌邊,頭向後仰,發出震天的鼾聲。看着他的睡相,我煩得不行,心想範家的事我還是不要管了,無論是不是狗的陰靈找活人報復,這事都是範老二自己作孽。

這時,範老二醒了,他並沒有看到我,坐直身體,也不用清醒清醒,直接伸手從桌上拿起半根蔥,去蘸碗裏的雞蛋醬就開始喫。我心想你這生活和豬有什麼區別,喫累了就睡,剛睡醒不到五秒鐘還能立刻開喫。

看到我站在身邊,範老二連忙讓我坐。我坐在旁邊,問他:“你很愛喫狗肉,還經常打流浪狗喫,是吧?”

範老二愣了,啊了幾聲後問是誰告訴我的。我說剛纔我下樓,聽到小區裏幾個人議論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也包括笨笨的事。

“啊,就那個破事……我都不愛理她們,一羣老孃們,成天就知道傳老婆舌!”範老二又拎起牆角的塑料桶,開始往杯子裏倒酒,但我能從他的表情看出,他還是有幾分心虛的。看到我臉色難看,範老二嘆着氣,認真地對我說:“老弟,你說我這麼窮,平時就愛喝兩口,就這一個愛好,你說沒肉拿什麼下酒?那些流浪狗本身就沒主人,我不喫,早晚它們也得餓死撞死,要不就被別人給喫了。那麼多喫狗肉的,鮮族人成天喫,他們咋沒事,憑啥我遭報應?你信嗎?”

我看了看他脖子上那個巨大的瘤子,心想這個我還真不能解釋。我問:“那個叫笨笨的狗特別通人性,懂得護送小區裏的單身居民回家,也護過你女兒吧,這你也下得去手?人都是有感情的,你對這麼聰明的狗,怎麼下的刀?”

範老二撇了撇嘴,不以爲然:“老弟,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狗它就是狗,和人不一樣,要不中國的法律爲啥說殺人、喫人肉犯法,殺狗喫狗肉就沒事呢?你不知道,那麼長時間我沒肉喫,簡直都快活不下去了,整個小區就那麼一條狗,成天在我眼前晃,你說我不喫它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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