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夜風如同幽靈的嗚咽哀哀吹拂整個大地,什麼都完了,什麼也沒有了,被黑暗籠罩的平陽中都,除了一股濃烈的死亡和血腥氣息,如今就連那麼一點點僅有的安寧也所剩無幾了……

鳳儀宮內,柔止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枚刻着蘭花狀的流蘇玉佩,月光透過帳簾灑滿了她光潔的額角,她看着手中的玉佩,微彎的嘴角浮出一縷自嘲的輕諷:“相夫教子,娘,這樣的幸福,女兒還有可能嗎…?”

炎炎的夏夜,寢殿裏即使放了冰塊還是熱得渾身煩躁,她想他,好幾日不見,這種思唸的痛苦簡直熬人心腸,其實,相愛中的男男女女,體驗這種痛苦的本身就是幸福的,然而,現在她的這種痛苦又夾雜着一種無法揮去的犯罪之感,父母的死、明瑟的死、採薇的死……父母的死,明瑟的死、採薇的死……無限的循環,無限的折磨,剪不斷,理還亂。

柔止撫額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玉佩,拉過錦被索性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然而,剛一側躺下身,牀柱的搖晃又讓她頭腦感到眩暈,她皺了皺眉,正以爲是哪個宮人故意搞怪,剛要張口詢問,接着,又是一陣猛烈搖晃,桌上杯子瓷器“磕託磕託”的相互碰撞聲便篩糠似地抖了起來。

地動!是地動!

柔止擁被而起,一撂錦被猛地翻身下榻,霎時間,宮人太監們亂作一團,驚喊聲,逃命聲,腳步聲,呼天搶地的,整個皇宮快成了一鍋滾開的沸粥。

天公惡作劇,翻手變炎涼。

實在難以想象,平陽城的這次地震居然波及到數百餘里的煌煌帝都!

不過,還在虛驚一場,數個時辰之後,柔止命人請來欽天監的某位官員,問道:“陳大人,關於這次地動,雖說京裏沒什麼坍塌和人員死傷的發生,但是本宮還是想弄清楚,具體的震區到底在哪個位置?”

陳大人道:“回娘娘,兵部剛接到來自驛站的加急快報,此次地動的具體震區在京都以南的平陽中都,根據信上所報內容,平陽此次災劫的程度可能已經到了百川沸騰、山冢崪崩的地步,因此,臣等懇請娘娘儘快將陛下勸回宮中,以商國策。”

“是嗎?”柔止點了點頭,剛要說些什麼,忽然,殿門外連滾帶爬跑來一名中年宦官:“皇後孃娘,皇後孃娘——”

宦官嘴脣發紫,臉色發青,人抖得不像樣子,還來不及向柔止磕頭行禮,便又是哭又是急又是求地向柔止跪道:“稟娘娘,奴才該死,奴纔不該欺瞞娘娘,陛下人不在皇覺寺,娘娘,您快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啊娘娘!”

柔止一聽,立即懵了:“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娘娘,陛下其實這幾天並不在皇覺寺,數日前馮公公曾吩咐奴才說,陛下要微服親自到平陽走一趟,並叫奴纔不要泄露他的行蹤,現在,平陽遭受如此大的災劫,奴纔是擔心、擔心……”

他不敢說下去了,柔止氣得立即站起身,“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一口氣上不來,兩眼發花,雙膝一軟,差點就要支撐不住暈倒在地,幸而旁邊的侍女們扶住了她。柔止定了定神,強自鎮定地吩咐說:“陳大人,你聽見了嗎?陛下處境兇險,你速速將內閣的所有官員全都請過來,說本宮有急事和他們要商量,快去!”

他會死嗎?

他會死嗎?

他會死嗎?

百川沸騰、山冢崪崩,從未有過的一次大災劫……柔止手緊緊、緊緊捂着胸口,身前的窗門在狂風中不停拍打着,一下又一下,她耳邊亂嗡嗡地,就像一個受了刺激過早衰老的女人,異常憔悴的面容彷彿被打了一場霜,那不敢想象的後果與絕望,彷彿又回到多年前的那個晚上,她孤零零地跪在雙親的遺體前,任憑怎麼哭,怎麼喊,他們就是不肯張開眼睛看她一看。

“不,不會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我相信你不會有事的……”

救援的軍隊大波大波趕往前方的平陽中都,柔止坐在中間的馬車裏,馬車顛簸搖晃,她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一片葉子。“娘娘,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兒的,娘娘,還請莫要太着急了。”蕙香在旁不斷安慰着,柔止兩眼呆滯,只是目光聚集在手中的玉佩一動不動。蕙香無奈嘆了口氣,只得給她披了件披風,又彎起身把頭探向窗外向前方喊道:“喂,我說你們能不能走快一點!快一點啊!”

就這樣,趕了一天一夜的路,蜿蜒崎嶇的山道上,餘震不斷,不停有巨巖和石塊從山體斜坡滑下來。“轟隆——”“轟隆——”那一聲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驚得馬匹都險些受了嚇撒蹄亂奔。眼看又一塊巨石滾落下來,騎在最前面的李磐再也忍不住掉轉馬頭,向柔止勸說:“娘娘,此地山高兇險,若娘娘有什麼閃失,臣等也不好向陛下交待啊,不如娘娘還是聽聽臣的勸,這就折回宮裏去吧。”末了又加一句:“娘娘儘可以相信微臣,微臣就算豁出這條命,也要護得陛下週全。”

柔止冷冷道:“李學士,你應該知道,你現在說這些對本宮都是多餘的。”“娘娘—”李磐還要勸解,柔止又道:“李學士,你的好意本宮心領了,放心吧,本宮真算有什麼閃失也不會怪到你李學士的頭上,去吧,讓他們腳程再快一點。”李磐再也不好說什麼,只得悻悻說了聲“是”,依舊策馬前行。

前面的路越走越險,距離隊伍不遠的山道右邊就是一個萬丈多深的懸崖,行走艱難,一不小心就會滑下去。李磐越想越來氣,這個女人,難道她就不懂,帶着她就是個麻煩和累贅嗎

都說皇帝新娶的這個皇後性子又硬又倔,今日一見,真真是見識到了。李磐嘆了口氣,腦海驀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柔止的畫面,那一雙晶亮的黑眼珠子狠狠瞪着他的俏模樣,他搖了搖頭,終又失聲一笑。

“稟將軍,稟大人,不好了,前面好像走不通了!”

行着行着,忽然,偌大的幾塊巨巖齊齊整整地堆砌在前方的山道上,高得就像一座小山屏障,這是山體滑坡導致的結果,李磐和身旁的魏統領齊齊策馬上前,一看,頓時剛還滿懷希望的信心陡然涼了半截。

“李大人,現在這情形如何是好?”

人馬走不過去,魏統領也頓時亂了陣腳,災後救急,時辰如生命,多一點時間就多一份希望,現在,這樣的情勢該如何是好啊!

不過李磐到底是李磐,思忖片刻,道:“前方沒有別的山路,走不過去也得走過去,看來,如今咱們只有接受現實,扔下馬匹,徒步前進。”

魏統領疑惑片刻,道:“李大人,徒步倒是可以徒步,可是那兒——”說話間,將嘴一努,目光指向柔止所在的馬車。李磐點頭會意,說了聲“我再去勸勸她吧”,接着,再次“駕”的一聲撥轉馬頭,向柔止馬車行了過去。

“娘娘,恕微臣無力,前面的路被山體滑下的石坡擋住了,現在微臣和魏將軍一致決定,只有放棄坐騎,翻過那座山石,然後徒步到達平陽,娘娘,您千金之軀,還是接受臣的建議折回宮裏去吧!”說着,李磐跳下馬背,竟單膝跪地懇求起來。

“請娘娘以鳳體爲重,折回宮裏吧!”見李磐跪下,其他將領和士兵也統統跪倒一片,懇求起來。

柔止跳下馬車,踮起腳尖看看前方,又看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將士,一時間,眉頭深鎖,胸口抑鬱着說不出一個字來。蕙香也下了車,走近身旁小心翼翼勸道:“娘娘,要不咱就聽聽李大人的勸吧,折回宮中,也給他們省些不必要的麻煩,是不是?”

柔止心中說不出的難受,其實,她何嘗不懂得這些道理,若是有她在路上,這些將士們提心吊膽不說,還得分下心來護得她的周全,然而,然而現在被困在平陽生死難測的可是自己的丈夫啊!若見不到自己的丈夫,或者往最糟糕最壞的地步想,萬一他命在旦夕,因自己的出現又給他信心活過來了呢?是的,她有一種預感,他在喊她,他在某個黑暗的地方喊她,他說他需要她,需要她啊!

柔止呼吸一窒,索性一咬牙,彎身將那累贅的錦繡長裙“呲呲”撕掉,然後只剩一身簡單利落的便裝,挽起褲腿就往前面陡峭的石坡走:“從現在起,我不是什麼娘娘,我和你們一樣,是衆多將士中的一員,你們也別把我當女人看!”說着,從一名將士手中取過一條長長的飛爪百練索,然後跑道石崖下,望着那高聳的峭壁呼了口氣,將百練索往某個位置重重一拋,藉着繩索的力,一步步向上面爬去。

他是她的丈夫,她要找到他,一定要親自找到他!

她橫了心,汗水從額角一滴滴往下掉,每攀一步,裸露的腳踝便被尖銳的石頭鋸齒雜草劃出血漬,李磐呆呆地望着她,過了好半天,才轉過身,右手往上一豎:“將士們,你們給我都聽仔細了,如今平陽遭劫,陛下生死未卜,你們就是爬都給我爬到平陽去,若有一個貪生怕死者,立即軍法處置!”

“是!”

衆將士整齊高亢的聲音響徹在整個山道上,天上悶雷滾滾,伴着不遠處轟隆隆的山體塌方以及各種泥石滾落之聲,不一會兒,豆大的暴雨又無情打落下來。

“娘娘,娘娘,雨這麼大,來,把這個穿上——”滂沱的大雨中,眼睛被雨水已經衝得睜不開,李磐好容易追到柔止時,她的頭髮和衣服已經溼得不像樣子。柔止看不清李磐的臉,側過身,說了聲“謝謝”,然後單手接過他遞來的蓑衣胡亂穿上,便又開始步步攀爬。

雨水沖刷着整個山林,坡道的巖石水花飛濺,足下不穩,踩到某個位置再也控制不住一滑,整個人立即滾了下去。

“娘娘,娘娘——”

衆將士一驚,急忙回身拉住她,柔止搖搖晃晃喫力地支起身,拍了拍胸口:“沒事沒事兒,還好拉住了繩索,大家繼續走,繼續走。”

就這樣,翻了一道又一道的山崖,過了一道又一道的山路,暴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中,徹底到達平陽已經是第三天早晨了。

舉頭不見眼前人,舉頭不見當時屋,蓋藏委積一時空,斷折傷殘嗟滿目……柔止模樣狼狽地站在這片被雨水沖洗的狼藉廢墟上,終於到了這裏,內心反而有一種茫茫然的感覺。屍體成堆成堆的擺放在空地上,老人、孩子、男人、女人、蜿蜒的血水在雨水的沖刷下快流成了一條河,那濃濃的腥臭味,彷彿已經飄到了平陽城的上空。她木偶似地踏過一具又一具的屍體,身子僵了,意識空了,這噩夢裏都未經見的死亡和畫面,現在,她還有心思去糾結宮裏那些微不足道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嗎?不,那是活人才擁有的奢侈,傷春悲秋的無聊奢侈。

眼淚成串成串地往下滾,她石像般站在成堆的屍體中央,也不知站了多久,才雙足一軟,再也忍不住單膝跪了下來。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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