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雅?頌寧與之微微點頭,隨後垂下眸子,藏起眼中萬千思緒。
如今,萬事俱備,只願之後的事情也能如現在這般順利纔好。
她抬起下頜,重新睜開眼睛,眼裏充斥着慾望與野心。
機會只有一次,只許成功!
不然,他們就會扶持旁人,成爲棄子的她,日子會比如今還要艱難萬倍!
承乾宮風雨欲來,靜琬卻是無知無覺。
永壽宮
吳秋杏是個有心計有手段的,知道玉錄玳只屬意她擔任學事嬤嬤後,對永壽宮更加上心了幾分。
加之司琴是個好脾氣的,她身上戾氣與森冷收斂乾淨後,對她很是親近,兩人都沒有私心,合力將永壽宮管理得井井有條。
內憂去除大半,其餘人心向背只能經歷世事後慢慢看。
玉錄玳想得明白,知道目前的永壽宮不可能全部是自己人也不着急,她此時的心思都放在了烏雅氏身上。
這可是見證歷史的事情,她還能在其中摻和一腳,想想就挺興奮的。
吳秋杏是個很合格的助手,執行力更是一流。
自從玉錄玳將自己的想法跟她說了後,沒多久,她就帶着事情的進展過來回話了。
“這麼快就有消息了?”玉錄玳都驚了,這纔過去幾天?便是打通承乾宮的關節都不止這個時間吧?
吳秋杏笑道:“主子太高看佟格格了,她自以爲深受皇上寵愛,她宮裏的人便都得依附於她,行事很有些隨心所欲。”
“殊不知,她的行爲已經天怒人怨了。”
玉錄玳皺眉,佟靜琬變相禁足後,她忙着梳理永壽宮諸事,還真沒留心承乾宮裏的事情。
“怎麼承乾宮的消息很容易打聽嗎?”她是真心覺得疑惑。
宮中耳目衆多,說句誇張點的,便是路邊的廊柱可能都長了耳朵。
所以,她制定的小宮規很多都是針對消息外泄的。
只有保護好了自己的隱私,不給人窺探的機會,才能在與人交鋒中不那麼被動。
不然,看似不重要的消息沒準會成爲精準打擊自己的致命點。
見玉錄玳疑惑,吳秋杏便與有榮焉道:“主子心思清明,行事有度,奴婢拜服。”
玉錄玳失笑,要不說上位者喜歡會說話會來事的手下呢,便是他們偶爾心思不純,也願意寬容幾分呢。
真的,真心實意拍馬屁的話聽着真是順耳極了。
就聽吳秋杏繼續說道:“後宮中不是每個人都如主子這般通透的。”
“多的是自以爲是之人。”
“當然,聰明人也多,但聰明沒用到正途的也不少。”
玉錄玳點頭:“這倒是。”
她嘆息一聲:“而且,宮中等級分明,規矩森嚴,便是聰明人也有很多有心無力的時候。”
這話刺耳卻實在太真,主僕倆都沉默了下來。
還是玉錄玳打破了沉寂:“不說這個了,說多了,就覺得日子沒盼頭,沒意思。”
“說說你那邊的進展吧。”
吳秋杏也收起感慨,笑着說道:“是,奴婢跟您詳細說說。”
“您是不知道,那承乾宮的宮門都快關不住宮人的怨氣了。”
“快說快說!”日子清淨了也顯得無聊,聽聽八卦也是好的,更何況是靜琬的八卦。
好吧,她沒有什麼好心,她就是想聽佟靜琬的不好。
“是。”吳秋杏給玉錄玳將茶杯續滿,方纔開口道,“奴婢這兩天常往宮人聚集的地方走,佟格格苛待宮人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爛船還有三斤釘呢,再是沒有地位的人也會在宮中有一二親友人說說話,吐吐苦水。
更何況如今承乾宮中很多事情都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着。
這不,那幾個粗使宮女手上的傷很快就被人發現了,並惹得後宮衆人議論不休。
“她這樣肆意折辱宮人是在表達對本宮的不滿嗎!”孝莊氣道,“內爾吉,你去乾清宮找玄燁說說這事。”
她哼道:“佟家格格金貴,本宮是管不了了,讓他好好管管吧!”
“主子息怒,當心身子,奴婢這就去傳話。”內爾吉忙躬身領命,腳步輕巧離開慈寧宮。
而被禁錮在承乾宮的佟靜琬對此毫無知覺,只一味發泄着心中的不滿,又不得不重複抄寫佛經。
玄燁聽說內爾吉過來的時候還有疑惑,皇瑪嬤知曉他政務繁忙,自從退居慈寧宮後很少使人來找他。
慈寧宮來人自是在乾清宮受到禮遇的,只玄燁還沒有來得及客套上兩句,就被內爾吉帶來的消息驚到了。
“怎麼可能?”他第一反應是不相信,“表妹自小柔弱,心地純善,怎麼會這麼對待宮人?”
內爾吉纔不和玄燁爭辯,福了福身:“奴婢傳主子話: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如此苛待宮人之事若傳到宮外必定使皇上蒙羞,還請皇上公正處置以正視聽!”
“奴婢告退!”內爾吉行事幹淨利落,傳完話便告退離開,不像蘇茉兒每每會和玄燁嘮上幾句家常,感懷一二。
玄燁內心再是不信,也知道內爾吉不會也不敢假傳太皇太後的話。
“梁九功,去查。”他皺眉說道。
梁九功躬身領命離開。
事情早就發酵,就等着人查驗,梁九功甫一出現就只查問幾句,事情便清楚明白了。
這事其實對上位者來說不是什麼大事,這宮中責打奴才的主子不只有靜琬一個。
但大家都有默契,不留下痕跡,事後封好口,就等於沒事。
是以,很多宮人其實有口難言。
這回,承乾宮的事情能這麼快就傳播得沸沸揚揚的,很多深受其害的宮人也是默默推手了的。
當然,有心人引導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嗯,吳秋杏得了玉錄玳的吩咐後,適時的,小小地推波助瀾了一把,之後立刻功成身退,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卻讓宮人心中怨憤更深了幾分。
梁九功只在宮裏走了一圈,事情就明朗了。
有理有據,佟靜琬,不冤!
他是人精,又伴在玄燁身邊良久,對佟靜琬在玄燁心中的地位還是有數的。
佟靜琬這事,其實簡單直白,如換做旁的嬪妃,他直言就行了。
但這事事關佟靜琬,梁九功在回乾清宮彙報之前,很是慎重地把所有的話理了又理。
他要怎麼說,才能在玄燁驚怒的情況下不被遷怒,又如何保證,等靜琬過了這劫後,不會記恨於他。
雖說他心中百轉千回的,但並不妨礙他一點沒耽擱回了乾清宮。
這事雖然棘手,但他不能讓皇上懷疑他的辦事能力。
不然,後頭想取代他的人可海了去了。
“查清了?”玄燁見梁九功苦着臉回來,心裏就對這件事情有了數,但他仍是說道,“仔細說說。”
“皇上,這事,宮人確實受苦了。”梁九功躬身,先把結果說了。
他可以潤色結果,但不能拎不清重點。
皇上讓他查什麼,他就得答什麼。
不過,他很快就加了一句:“估計,佟格格心裏也是苦的。”
“之前承乾宮的清雪天天來送佟格格親手熬的暖身湯,奴才瞧着,都有些不忍心攔了。”
眼見着玄燁的臉色又緩和了幾分,梁九功就收了話頭,事情說到這裏就可以了,過猶不及。
他得讓皇上知道,他不是站隊,只是因爲皇上的偏愛才爲佟格格言語一句。
相較於梁九功費了全部心思應對此事,玄燁是沒有放一絲心思在梁九功身上的。
但這對梁九功來說卻是個安全的信號。
若哪天他回事的時候,玄燁的心神反放到了他的身上,那便是他的言行讓玄燁感受到不妥了。
要是這樣,他就得考慮後路嘍。
梁九功順利功成身退,只等着玄燁決斷。
玄燁長嘆一口氣,說了句:“去承乾宮。”便沉着臉揹着手大步離開了乾清宮。
“擺駕承乾宮!”梁九功唱罷,麻溜跟上。
“奴婢估摸着,這事很快就會驚動皇上。”吳秋杏說完總結道。
玉錄玳點頭,皺眉陷入沉思,手無意識翻轉着空茶盞。
佟靜琬苛待宮人的事情發酵得過於迅速且順利了。
但想到那位包衣出生的烏雅氏,玉錄玳便也瞭然了。
可別小看那些包衣,覺得人家是奴才,人家可是皇家的奴才,混得好的,爲官做宰的都不少。
如今的內務府總管噶祿就是包衣出生,那可不是個能小瞧的主,人家家裏可養着皇上唯三的皇嗣呢!
別看康熙以後兒子多得認不出來,如今他可是被人傳子嗣艱難傳了好些年了的,這三位阿哥可都寶貝着呢。
想到了被養在宮外的大阿哥,玉錄玳不期然就想到了延禧宮惠妃,如今的惠貴人,又順勢想到了她養在偏殿的未來良妃,如今還沒有名分的衛氏。
玉錄玳按住旋轉的茶盞,黑眸露出些許笑意。
後宮妃嬪苛待宮人之事可大可小,按着康熙對紫禁城的掌控程度和行動力,沒準他現在已經去了承乾宮。
佟靜琬被罰,變相禁足承乾宮,期間一定不止一次嘗試給康熙送湯湯水水,試圖將康熙引去承乾宮。
顯然,她沒成功,不然,有康熙安撫,她不會情緒失控以至苛待宮人。
想到佟靜琬一臉驚喜迎接康熙,迎來卻是呵斥甚至加重處罰時佟靜琬那哀怨的臉,玉錄玳就忍不住發笑。
以佟靜琬的性子,難保不患得患失親親表哥不要她了。
她的天,要塌了呢。
該!
她不僅要幸災樂禍,還得繼續背後添火,也讓佟靜琬知道知道,別沒事總想着整別人。
烏雅氏這麼想上位,她就做個好人,助她一把。
“吳嬤嬤,等皇上從承乾宮離開,你找個機會讓人透話給佟靜琬。”玉錄玳眼中露出促狹,“同樣是有子的貴人,爲何榮貴人幾近失寵,而惠貴人卻長盛不衰。”
吳秋杏眼中露出幾分好奇,她也想知道呢。
“主子,這是爲何啊?"
玉錄玳笑道:“自然是因爲惠貴人宮裏養着美人兒勾着萬歲爺的魂了。”
吳秋杏睜大眼睛,主子連這樣的祕辛都知道!
因着順治爺的事情,太皇太後最是怕皇上被美色所誘耽誤了朝政。
這位惠貴人爲了固定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她倒是一點都沒有懷疑玉錄玳的消息會不會是假的。
怎麼可能是假的呢?
她家主子可是鈕祜祿氏的貴女,若真有心,宮裏什麼事情瞞得過她?
說到鈕祜祿氏,吳秋否就想起一個人來。
“主子,住子荒院的司畫說想見見您。”吳秋杏說道。
司畫背主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當初的杖刑還她親自執行的呢。
對於背主之人,她自然是鄙視的,但她不會替玉錄玳做決定。
是以,司畫鬧着想見玉錄玳的事情,她沒有瞞着。
身爲奴才,最忌諱打着爲主子好的名義欺瞞主子。
所以,她是打定主意,任何消息都不會隱瞞玉錄玳的。
“司畫?她見本宮要做什麼?”玉錄玳疑惑,她不是一心等着阿魯玳進宮好做她的大宮女嗎?
“前幾日,您賞了席面,咱們宮裏便熱鬧了些,動靜傳到荒院,她問了送飯的宮女,不知道怎麼的,就提出想見見您。”
“本宮不想見她,隨她鬧騰去吧。”反正荒院離的遠,不會影響到永壽宮的人。
其實關着司畫的地方叫荒院有些言過其實了。
只是那院子離正殿偏殿都遠,玉錄玳搬宮又急,內務府沒顧上好好修繕,看着就凌亂荒蕪一些。
但正經住個人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玉錄玳既然答應司畫饒她一命,讓她平安等到阿魯玳進宮就不會刻意虐待她。
吳秋杏見玉錄玳不想搭理司畫,便把這事放下,轉而思索起該怎麼完成玉錄玳的吩咐又讓永壽宮在承乾宮的風波裏完美隱身。
承乾宮
就如玉錄玳預料的那樣,佟靜琬聽到玄燁駕臨的消息那真正是喜出望外。
“清雪,快,快給我洗漱換衣!”靜碗放下毛筆,焦急說道。
她雙手捧住臉:“我的模樣是不是很憔悴?”又拉了拉衣袖,“快把新做的,還沒有上過身的那件鵝黃色旗裝拿來,表哥喜歡我穿得俏麗些。”
然而,佟靜琬歡天喜地梳洗打扮好迎上的卻是玄燁的冷臉。
“表哥,我做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佟靜琬如往日般嬌聲說道,“可表哥也太心狠了些,這麼久纔來看我。”說完嚶嚶嚶了起來。
往日裏吧,她這麼一嚶一靠,玄燁的心這麼一軟,兩人再說說悄悄話,憶憶往昔,耳鬢斯摩一番,什麼過錯,什麼懲罰,那都是往事如煙,散了的。
錯的都是別人!
可這回,佟靜琬了半天也不見康熙過來把她摟進懷裏安慰。
她微微抬頭想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卻對上了直直看過來的玄燁的眼睛。
那眼睛裏的情緒她分辨不出,但裏面沒有往日的憐惜她是看得分明的!
佟靜琬心裏一“咯噔”,想了想,不嚶了,而是柔聲說道:“表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
“我,我只是太想站在你身邊了,鈕祜祿妃安然無恙,我一時想岔了。"
“表哥,我這就開了私庫,選最貴重的禮物送去永壽宮給鈕祜祿妃賠罪,你別不理我,好嗎?”
玄燁終是被一聲聲“表哥”叫軟了心腸,但靜琬這苛待宮人的事情畢竟鬧得太過,若不給些懲罰,怕是難以服衆的。
見佟靜琬一臉無知無覺,玄燁心裏嘆了口氣,表妹馭下與玉錄玳相比,相差甚遠啊。
至少,玉錄玳身邊人即使背叛,也知道內外,便是他上次和表妹去坤寧宮責問,人家也是什麼口風都沒有的。
爲着這個,玉錄玳還制定了小宮規約束永壽宮諸人,假以時日,怕是他想知道永壽宮內務都需要些曲折了。
而承乾宮呢?
他一進宮門,灑掃宮人在行禮的時候就故意露出了手上的傷。
宮人自救沒有不對的,但這承乾宮,表妹真的沒有管好。
原想着等表妹晉封後讓她管理後宮的,如今想來,還是算了。
倒是皇瑪嬤屬意玉錄玳這事,他得認真考慮考慮。
玄燁走神的這會兒功夫,佟靜琬已經腦補到傷心欲絕了。
玄燁知道滿宮的人都等着佟靜琬苛待言人這事的結果,便說道:“佟格格苛待言人,罰俸一年,加罰抄宮規三遍,禁足一月。'
“表哥!”佟靜琬一臉震驚,“什麼苛待宮人?我………………”她正欲狡辯,清雪輕輕扯了下她的衣袖。
佟靜琬想到讓宮人徒手撿拾未熄的塊,沉默了下來。
玄燁嘆了口氣,見不得佟靜琬頹喪,他終是說了句:“等禁足結束了,朕就來看你。”說完不再多言,領着人離開了。
佟靜琬在原地愣怔了許久,久到腿微微發麻纔回過神。
“主子。”清雪對上佟靜琬陰沉的眼神,心中便是一突突,她當即下跪,不待她說些求饒的話,佟靜琬一個巴掌就扇了過去。
“承乾宮的事情表哥怎麼會知道?”
“你就是這麼管着承乾宮的?”
“枉我這麼信任你!”
“主子,奴婢知錯,求主子饒恕。”“清雪忙求饒,“這事奴婢已經叮囑過,讓她們不準說出去的。”
“奴婢也不知道這事怎麼就傳到皇上的耳朵裏去了。”
佟靜琬恨恨說道:“如今說這個還有什麼用?”
剛剛表哥罰她的時候一點情面都不講,表哥一定覺得她是個手段狠辣的女人,厭棄她了。
她很想像之前那樣發作宮人泄憤,可她怕事情再傳出去,讓玄燁更加厭棄她。
強忍下心裏的暴躁,佟靜琬終於從混沌中解脫出來,開始想對策。
好在,表哥說了等她禁足結束後會來看她。
她還是有挽回的餘地的。
佟靜琬雖不是很聰明的人,但也不是蠢人。
之前在玉錄玳那裏幾次三番受挫,又幾次被罰,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終於清明瞭起來。
當務之急,她不能再隨意發泄心中的憤恨了,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將罰抄的內容寫完,最好能在一個月裏完成。
到時候剛好解了禁足,她也可以和表哥修復關係,回到從前親密無間的日子。
想是這樣想的,但佟靜琬內心深處卻始終覺得,表哥待她不如從前了。
這個時候,若有人在她耳邊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她就很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了。
要不說帝王最反感結黨營私呢!
曾任御膳房總管的額森給烏雅?頌寧留下了極爲隱蔽而龐大的人手。
這些人給佟靜琬挖的坑正在緩緩成型,而猜到這一切的玉錄玳還默默添了把火,讓這火燃得更旺了些。
承乾宮內消息外泄後,佟靜琬隨開始認真抄寫佛經和宮規,卻也開始平等的不待見所有人,首當其衝的就是清雪。
她甚至寫了信回家,讓家裏人選個能力強的家生子進宮替換清雪。
從前,清雪伺候佟靜琬只是勞心,如今,她卻還要勞力。
佟?琬不再明面上折磨承乾宮的宮人,卻開始隱晦地折騰清雪。
明明承乾宮有小廚房,佟靜琬卻每日指使清雪往返御膳房幾趟,不是取膳食就是取點心,不然就是取湯品。
這速度還不能慢,不然,等着她的就是一頓訓斥和處罰。
這般幾日下來,清雪的腳便磨破了皮,簡直苦不堪言。
這日,她忍着腳疼又去御膳房拿佟靜琬臨時點名要喫的暖身湯。
“清雪姐姐,承乾宮離御膳房不近,你這一天要走好幾回,喫得消嗎?”等湯的間隙,御膳房的小太監便給清雪挪了個小板凳,還端了杯清湯來給她。
清雪接過熱湯喝了一口,舒服地嘆了口氣:“若不是有你給的熱湯吊着,我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姐姐人品才貌出衆,奴纔看了倍感親切,奴才願意給姐姐盛湯。”小太監一臉真心誠意說道。
清雪心中微暖,便玩笑了一句:“可惜我人微言輕,沒什麼能報答給你。”說完這話,她不自覺斂了笑容,眉間也染上了輕愁。
主子對她越來越刻薄,她會不會赴了前幾任清雪的後塵?
想到曾經在佟府蓮花池看到的場景,清雪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姐姐是冷嗎?”
“我再給姐姐盛碗湯來。”小太監殷勤接過湯碗給清雪舀了碗濃濃的雞湯來。
“你這樣爲我徇私,會不會被罰?”清雪擔心問道。
“管他呢。”小太監豪爽揮手,“我愛伺候姐姐,纔不管那些。”
但很快,他收斂了張揚,垂着頭說道:“要是姐姐是娘娘主子就好了,我就能名正言順伺候姐姐了。”
“我會做很多漂亮的點心呢,保管姐姐喫得美滋滋的!”語氣幼稚卻也真摯。
清雪笑了笑,沒應聲,低頭小口小口喝起了雞湯,只她的小指慢慢翹了起來。
小太監眼角彎了彎,目送清雪離開後,將湯碗隨手一放,屁顛顛回了竈間。
“乾爹!”
正在炒菜的大太監問道:“怎麼樣了?”
“差不多成了。”
“行,記你一功!”
“多謝乾爹!”小太監說着端了杯清茶給大太監,動作比對着清雪的時候恭敬多了。
清雪提着食盒有些彆扭地快步走回承乾宮。
“清雪姐姐,你的腳怎麼了?”關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雪停下腳步轉身,是前幾日說過話的綠繡。
“沒事,走的路多了,腳有些疼。”清雪笑笑,繼續往前走。
綠繡快走幾步跟上:“姐姐!你怎的這般不愛惜自己!”語氣裏帶着幾分怒意。
她一把將人拉住按在圍廊坐下:“咱們做奴婢的本就都不容易,再不愛惜自己,還要怎麼活?”
“我不坐了,格格等着喝湯呢。”清雪避開綠繡要檢查她腳的動作,重新站起來說道。
“姐姐真是!”綠繡跺腳,“哪有讓貼身宮女每日裏往返御膳房數次的,這不是折騰人嘛!”
她彷彿感同身受般,說着話就紅了眼眶。
“你別哭,我沒事,回去塗些藥就好了。”
“她這樣折騰你,你手裏哪會有什麼好藥?”綠繡仍是委屈。
“以姐姐的品貌爲何要這般委屈自己?”綠繡知道清雪回去晚了,要受罰,到底不敢狠拉着人休息,便扶着清雪,邊走邊說話。
"我一個奴婢,哪裏有什麼品貌。”清雪輕撫臉頰,苦笑道。
“姐姐平日都不照鏡子的嗎?”綠繡驚訝,“說句不敬的,姐姐的容貌便是與宮裏幾位主子比,也是不差什麼的。”
“胡沁什麼呢!”清雪嗔道,“被人聽去,仔細你受罰。”
“我纔不怕呢,我說的都是真的。”綠繡信誓旦旦說完,親暱靠近清雪,小聲說道,“之前跟姐姐說的話,姐姐好好思量思量,我可想跟着姐姐,伺候姐姐呢。”
“反正她對你也不好。”
“姐姐,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可要儘早決斷啊。”
眼看承乾宮快到了,綠繡依依不捨放開挽着清雪的手,有些落寞地說道:“姐姐,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清雪神思不屬點點頭,顯然內心正天人交戰着。
她不是不知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的道理。
綠繡與她不過幾面之緣,就說了許多前朝宮女成爲寵妃飛上枝頭的事情,肯定是有緣故的。
她不是不心動,甚至那會兒,她都想跟格格說讓她找人固寵的事情了。
可她還是忍住了,她家格格那性子,她這話一出,無根無據的,她一準受罰。
還是算了,如今雖受些磋磨,等格格解了禁足,重新與皇上恩愛了,她的日子也就能好起來了。
清雪嘆了口氣,她沒那個命。
“喂,聽說了嗎?從前和咱們在辛者庫洗衣服的衛氏如今正在延禧宮享福呢!”
帶着羨慕嫉妒的女聲傳入清雪的耳中,她下意識停了腳步,放輕了呼吸聲。
“不會吧?”疑惑的聲音響起,“惠貴人做什麼要對她這樣好啊?"
之前的聲音壓得更低,清雪集中精神豎起耳朵才聽見那女聲說道:“同是有阿哥的榮貴人和惠貴人,爲何榮貴人幾乎失寵,惠貴人卻仍是盛寵優渥呢?”
“爲什麼?哎,急死我了,你倒是快說啊!”
那聲音更低了:“因爲她用衛氏固寵呢!”
“嘶!”
“她怎麼肯的?”
“這有什麼不肯的!”
“若沒有衛氏,皇上根本就不會去延禧宮,如今雖說沒有承寵,但皇上念着舊情,總會先跟惠責人說說話,這情分不就長久了嗎?”
“再說了,若是衛氏運氣好誕下皇嗣,惠貴人有引薦的功勞,沒準能升位份呢。”
“到時候小阿哥就能養在她膝下,這不是又多了一重保證嗎?”
“後宮的娘娘主子們有了孩子,才真正有了依靠,有了未來呢。”
“你說的也是,不過,這話,你跟我說說就是了,可別往外傳,宮中最忌口舌是非了。”
“我知道,我是拿你當姐姐纔跟你說的。”
“行,咱們趕緊走吧。”
等她們離開後,清雪從轉角走出來,看着她們的背影久久沒有挪步。
“你是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裏了!”不出意外清雪回去晚了,迎面便是一頓呵斥。
看着佟靜琬對自己疾言厲色的模樣,想起佟家蓮花池裏的浮屍,清雪心中終於做下了決定。
“主子,奴婢回來的晚是爲了探聽消息。”清雪嚥了咽口水,極力藏住自己的慾望與害怕。
佟靜琬斥責的話一收,皺眉問道:“什麼消息?”
清雪便看了眼書房門。
“起來回話。”
“是,謝主子。”
清雪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走到佟靜琬身邊將剛剛聽到的關於延禧宮的事情說了一遍。
“真的?”佟靜琬滿臉質疑。
清雪點頭:“奴婢親耳聽見的,她們還說,衛氏雖得了皇上的寵幸,可一直沒有名分,皇上離開後,她仍舊是惠貴人的奴才,一直在身邊伺候着的。”
“我就說呢,那拉?蘊如比馬佳?吉泰還要老,怎麼表哥還時時去她的延禧宮,原來根源在這裏!”
“她倒好算計!”
“誰說不是呢,若是衛氏運氣好生下皇嗣,多半也是給惠貴人生的。”
“主子,宮裏的女人有了子嗣纔是真的立住腳跟啊。”清雪感慨,“您看榮貴人就知道了,皇上便是念着三阿哥一個月裏也會去一趟鍾粹宮的。”
“上次去永壽宮的事情,榮貴人可沒有受罰呢,這還不是看在三阿哥的面子上麼。”
佟靜琬深以爲然,下意識摸了摸肚子,臉上又不好看了起來。
“主子,奴婢看皇上對您的情分絕對是旁人比不了的,但礙於宮規。”她沒有繼續說,而是轉了話頭,“再說了,便是您沒有被罰,皇上也不可能時時來承乾宮的。”
“太皇太後總會勸皇上雨露均霑,宮裏好多些皇子皇女的。”
“主子,等您解了禁足,最要緊的便是早日懷上皇嗣,有了小阿哥,您封高位也是實至名歸,如今的這些小磕碰,自然就不會影響什麼了的。”
“你說的倒是輕巧,是我不想有皇嗣嗎?”
“主子承恩露最多,禁足後就能馬上懷上皇嗣的。”清雪信誓旦旦說道。
佟靜琬卻沉默了,她進宮已經一年多了,若能有孕,早早就有了。
太醫把完脈每每都說緣分還沒到,讓她多調養身體,好消息自然就會來了。
她一開始是信的,苦藥汁子也沒少喝,可到了現在也沒有消息。
其實她比清雪更知道自己需要一個阿哥,她必須要誕下一個擁有佟氏和愛新覺羅氏的皇子延續佟家的榮耀。
她阿瑪說了,儲君定了也沒有關係,世事難料,皇上的心一直是偏着他們的。
清雪爲了自保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琢磨佟靜琬,佟靜琬此時在想什麼,她一清二楚。
她試探着說道:“主子,民間有招子的說話,您說,會不會有些道理。”
“我要靜一靜,你先出去吧。”終靜琬沒回答,而是說道,“你這幾日也辛苦了,這暖身湯賞你了。”
“是,多謝主子。”
清雪提着食盒走到書房門口,微微轉身看了眼陷入沉思的佟靜琬,嘴角勾了勾。
時機正好,這事,大概是成了。
永壽宮
吳秋杏打賞了兩個小宮女,走進正殿,見玉錄玳閉目靠在臨牀小榻上,便幫她正了正膝蓋上的毯子。
玉錄玳睜開眼睛,笑着說道:“嬤嬤快坐,陪本宮聊聊天。”語氣輕快,語調輕柔,顯見的,她的心情非常不錯。
最近無人打擾,又不用幹活,在這永壽宮裏,她是老大,想幹什麼敢什麼,能不快活嗎?
“秋日天氣燥,主子先喝口茶潤潤。”吳秋杏笑着將茶遞到玉錄玳手邊,見她喝了,再接過來放到榻幾上,這纔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主子,剛剛小宮女來報,她們已經把話傳給清雪了。”
“沒被人發現什麼不妥吧?”玉錄玳問道。
“沒呢,那兩人機靈着,躲在廊柱後說的話,說完就走了,那邊剛好有幾個蓄水的大缸擋着,清雪瞧不見她們的容貌。”
玉錄點頭:“讓她們把身上的衣裳拆了,你另外給她們拿件新的過去。”
“是,主子思慮周全。”
“這件事到這裏就行了,其他的就不用管了,咱們只等着看戲就成。”玉錄玳說道,“晴雪緞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自從出了當年的事情,晴雪緞在宮裏就是個忌諱的存在,奴婢不敢泄了消息,便只和冬鵲隱晦地查着。”
她搖搖頭:“到目前爲止,還是沒有什麼消息。”
玉錄玳點頭表示理解:“這事急不得,要緊的還是你們的安危。”
“是,奴婢是很小心的。”想了想,她還是說道,“冬鵲有個姑姑。”頓了頓,她繼續說道,“就是上次,她想引薦給您的那位遠親。
這事絕瞞不過主子,與其以後成爲主僕間的齟齬,不如把話說開。
玉錄玳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當時趙冬鵲說要引薦的時候,她就猜到人選了。
“冬鵲的意思是,再查不出什麼,就去問問她姑姑,她是經年的老人,興許能知道一星半點。”
玉錄玳思索一陣,最後搖了搖頭:“永壽宮如今正在建立秩序,短時間裏都不會進人。”
“咱們既沒有招攬人的意思,就不要給人帶去麻煩了。”
“是,奴婢知道了,會把您的決定告訴冬鵲的。”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終是說道:“冬鵲這人將情分看得很重,之前失了分寸,還請主子寬恕。”
玉錄玳便笑看着吳秋杏說道:“本宮瞧着,你纔是那個看重情分的。”
不然,她也不會巴巴給趙冬鵲打補丁了。
“你放心,趙嬤嬤是有功勞的,本宮不會虧待她。”
“多謝主子!”
“主子,陸太醫來給您請平安脈了。”司琴說完,得了玉錄玳的允準後,領着陸厚樸進了正殿。
例行公事請安把脈後,玉錄玳看了眼院子,輕聲問道:“那些玉石珠子可有查出什麼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