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冤家路窄

理查德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的心靈在被蕾妮背棄後會這樣輕易地垮塌。

他已經習慣了，有這個忠誠聰慧的妻子守在背後，替他打點日常生活的瑣事、幫自己照顧教養好伊森、在他疲憊煩心時提供溫柔的陪伴和傾聽；而他也相應地盡力扮演丈夫的角色、深深地沉溺於其中，覺得自己的家庭哪怕在病毒爆發的世界末日也依舊堅不可摧。

呵，堅不可摧啊……

他早就忘記了這段感情建立在什麼基礎上了。

儘管知道此刻病牀上的蕾妮是不會願意見到他的，這位庫珀先生還是不敢就這般把妻子丟在醫院，日夜守在病房門前、隔着走廊窗戶凝望始終把頭轉向別處的蕾妮，工作上的事也都用電話來解決，看得旁人羨煞不已、根本不理解庫珀夫人有何理由自尋短見。

只有理查德戰戰兢兢，希望她能看在他現在的誠懇、往日的情份上，給自己一個補償和贖罪的機會：這是一切的底線，是支撐着他尋遍人情、買通關係來降低可能出現的一切負面影響的唯一動力——科林的死也罷。

他原以爲，自己早過了那個在感情問題上敏感脆弱的年紀。

“吱呀——”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應聲推開、行出一個年齡稍長的護士。她輕拍抱頭坐在白色長椅上的理查德，伸手一指房門內、示意他進去。

理查德一愣、明白了什麼，即刻站起身來，向護士投去感激不盡的眼神，然後快步行進病房。

“對不起，蕾妮，我……”

蕾妮卻搖了搖頭、打斷他精心準備好的說辭，抬起被病號服籠罩的瘦削手臂，讓理查德看她面前牆上的電視屏幕。

屏幕上，主持人正在播報一條熱門新聞。

“正當人們還在爲那謀殺科林委員長的所謂‘幕後黑手’的真實身份和意圖抓耳撓腮時，最近便有一條相關視頻於網上發佈並瘋狂傳播……”

“看看你們都做了什麼。”

蕾妮的聲音冰冷虛弱、如她飄散在肩頭的髮絲，卻狠狠地敲擊在理查德的心上，讓他差點沒站穩身形。

他看到電視上開始播放那個與科林之死“相關”的神祕視頻。視頻上，一個年輕曼妙的黑人少女滿面嚴肅和沉痛地行至深灰色的背景板面前，深呼吸、讀着手中緊攥的聲明書：

“我叫菲麗絲?羅斯，今年16歲，出生於美國洛杉磯，在我7歲時，獨自撫養我長大的母親因艾滋病去世。病危時，她交給我一份錄像帶，囑託我在她死後再打開觀看並妥善保管、告訴我裏面記錄着關於我和我家庭所遭受的悲劇的真相。

“隨後我寄住在埃塞俄比亞的叔父家中，八歲接受割禮，去年險些被叔父賣到有錢人家當妻子……幸運的是，我在婚禮前夜逃了出來。”講到這裏，少女一頓、低頭，看樣子是在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我熬過了長途跋涉的勞累，逃過了病毒的侵襲和世界末日的動亂，支撐着我活到現在、站在這裏面對每一個觀衆的，除了好心人的幫助……還有這份一定要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決心：接下來，我將公開我的母親遺留給我的錄影資料。

“做出這個選擇耗費了我極大的精力和勇氣，因爲我很清楚這將牽連到很多‘重要人物’的切身利益，而我和我身邊支持我的人會因此身陷險境，但比起自身安危，我更害怕的是這個世界失去了最後的道德底線、讓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人逍遙法外！”

說到這裏，少女突然抬頭、一雙燃滿怒火的明亮雙眸直視鏡頭，正對上理查德發顫的瞳孔、看得他一陣心悸。

“完了……完了……”

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理查德禁不住後退一步、心理崩塌地失聲輕語，而他身後牀上的蕾妮則一臉心如死灰的漠然，彷彿一名正在看一場無趣馬戲團表演的觀衆。

……

密切關注着這一切的，當然不只是庫珀夫婦——在L市外葉珝特地利用權力之便建立的、只有他們武神知道具體位置的“安全屋”內，焦急等待着巴裏、葉珩和王懷光三人的消息六個武神也是在得到消息後，便第一時間找到那個由菲麗絲公開的視頻原文件，神色凝重地圍在電腦前觀看、目不轉睛，唯有繪里奈會時不時回到通訊臺電腦前、及時跟進那正在逃離達爾文實驗基地的三人的行蹤：雖然他們知道，不管如何掩藏、最終戰略委員會乃至更高層的人類官員都會懷疑到他們頭上，但他們還是決定讓繪里奈從機動師裏挑幾個有反偵察異能的士兵幫忙接應葉珩等人、儘量不留下和六個武神相關的痕跡。

畢竟當時武神們覺得，知道是一回事，但假如戰略委員會還保持着清醒、還想維護AWN內部的穩定團結，就唯有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他們，則不過是給對方一個臺階下，好讓對方以“無法調查出協助逃跑者身份”爲由放棄追究、任這件事隨着時間慢慢淡去。

可現在，電腦屏幕上播放的視頻內容令他們禁不住絕望地想：或許，哪怕他們再怎麼努力去彌補、也填不完這條裂縫了。

在菲麗絲做完自述後，視頻中畫面一切換、變得有些陳舊模糊，看樣子接下來要播放的內容已經是好些年前錄製的了；影像裏，是一座簡陋到牆紙上找不到一塊完整或乾淨的圖案、沒有餐廳和客廳的單身公寓，一個挺着大肚子、衣着廉價、舉止看起來卻很有教養的黑人婦女在擺正鏡頭後坐回牀沿，閉上眼、深呼吸了好幾次，似是在努力積攢勇氣去直面悲慘的過往，然後說：

“親愛的菲麗絲，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這一切其實和你沒有關係，但是現在我生命裏唯一的指望……就是你。”說着，女子紅着眼、輕撫着隆起的腹部，“你不知道……你的媽媽並非生來就是個卑賤的站街女。她曾經也是個出身正派的商人女兒、嫁了一個爲人正派的丈夫……甚至差點還爲你生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哥哥。

“但有人奪走了這一切。”

講到這裏、視頻裏的女聲驟然冰冷，與此同時葉珝也注意到身邊的克裏斯情緒有些……過於激動。

覺察到葉珝疑惑的視線，克裏斯撐在桌上、緊攥成拳的雙手鬆開，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屏幕上的黑皮膚女子，用只有他和葉珝能聽到的音量道：

“我認識她。”

PS:嘛，雖然在文裏沒有明說……

不過大家應該可以從細節裏推斷得出來，菲麗絲是她媽媽在獨身流浪後、和某個接待的“客人”因爲意外懷上的孩子，而不是和她原來的丈夫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