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腥夏夜

一切，要追溯回1995年的意大利熱那亞、某個稀疏平常的晚上，地中海氣候的夏夜乾熱得令人煩躁，讓本就喝醉了的科林心情更差。

他今天捱了二老闆一頓臭罵。

現在經濟不景氣、家族經營的紡織服裝產業也受牽連，二老闆的腰包越來越癟、他們這些指揮官的日子也不好過；幸好，他手下這個軍團的地塊上還有些店家能運作得下去、交交保護費，他還能撈到一點油水，同行們也是羨慕不已。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不久前、爲了想辦法增加出口量，參謀找了個來頭很大的美國合夥人——一個出身庫珀家族、到意大利經營外貿公司、意氣風發來磨礪自己的大少爺，說是能提供疏通庫存貨品的渠道、也願意進行長期合作。

而這長期合作的建立基礎，是他們要在必要的時候，替這位聲譽清白的公子哥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解決一些特別棘手頑固的生意上的難題。

這本來沒什麼：他們就是幹這行的，負責指揮軍團一線行動的科林再清楚不過了，一般的人也會很識相在被黑手黨找上門之後不做無謂反抗、接受那些不會太過分的要求——誰也不想把彼此逼上絕路，不是嗎？

可偏偏，這個叫理查德的大少爺，要他們對其中那個姓諾斯的橄欖油出口商“特別關照”一番，至於理由……像科林這個級別的人還不太清楚，只知道雙方早在美國就有過節——而且是那種“不可調節的衝突”。

更要命的是，這個諾斯家的黑人胖大叔，是個佔着理就絕不讓步的倔脾氣、竟是直接打電話叫警察過來把科林的手下抓走，也幸好當地警長和科林是熟人、心裏有數，纔沒把事情鬧得更大，但也讓科林好生捱了上頭一頓數落。

呵，這些個自以爲是的良民，有什麼資格居高臨下地評判他們？他們以爲自己遵紀守法就高他們一等嗎？那些法律的執行者、政府裏的官員，論起對原則的忠誠，可連家族裏最底層的兵士都比不上。

憋了一肚子火氣的科林本就已經醉得有些神志不清、現在越想越心煩，一張生得五官陰沉的臉漲滿了紫紅色，走在天色已晚的街頭上硬是嚇得行人退避三舍。

就這樣，猶如着了魔一般，他步履有些踉蹌地晃到了諾斯位於富人區的小洋房住宅前，站穩、按響門鈴。

“來了……”

前來應門的是挺着大肚子的諾斯夫人。大概是從門上貓眼裏看到敲門的是一個陌生的醉漢，她有些猶豫、沒有立即解開門鎖，似乎是回去叫人過來了。好一會兒，纔有一個面容清俊、年齡不過二十歲左右的意大利青年，和一個瘦小和藹的中年中國男子前來開門，擋在有些遲疑害怕的諾斯夫人面前。

科林認得他們，那是理查德公司裏的職工，一個是王立經理，另一個是可能會晉升、取代剛剛去世的運輸部門主管的船務職員，名爲艾吉歐?薄伽丘。

機緣巧合，這個艾吉歐和科林是住在同一個社區的熟人，所以這個心思單純而熱情的年輕人一上來就先和科林打招呼、笑道：

“這麼巧，科林，你也是來談生意的？”

雖然很顯然，王立和艾吉歐來到這裏的目的和科林大致相同，但同樣身處於“敵對”公司老闆的家中，艾吉歐卻紅光滿面、放鬆得多，升職與大婚的雙重喜悅籠罩全身，一邊和科林說話，一邊還順手攙扶了一把腳下不穩的諾斯夫人，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受邀來玩的賓客。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根本不知道科林的真實工作是什麼：他以爲科林的“老闆”和自己的老闆是一樣的老闆，而他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只是普通的商業合作關係。

不久後，這個比自己小了快十歲的年輕人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加薪、迎娶摯愛的美麗新娘，帶着他孤苦伶仃的老父親布魯諾搬進新家，而他自己，還要繼續過着獨自在刀刃上添血的日子——這樣想想，真要說科林心中毫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但表面上他還是笑臉相迎、與艾吉歐勾肩搭背，詢問他大喜之日定在何時。

“艾吉歐，去廚房給諾斯夫人搭把手吧。”就在這時，王立打斷了他們的閒聊、輕拍拍艾吉歐的肩膀，“看來她得多準備一份點心了。”

而知道科林的身份和來意的王經理則格外嚴肅、把艾吉歐支走，心中如臨大敵。一方面，他之所以會私下裏抽空找諾斯先生面談，就是希望能夠儘量用正當的途徑解決兩家公司間的糾紛、不要讓當地黑手黨攪和進來；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讓這個前程似錦的正派年輕人和黑幫混混走得太近。

可科林的出現，卻事與願違，一下子破壞了王立費勁口舌跟人家分析利弊、以及艾吉歐樹立的討喜形象所辛苦換來的和解機會。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希望剛剛是自己走在艾吉歐前面、把科林拒之門外……艾吉歐這小子這麼粗神經，總有一天會喫虧的。王經理別過臉去，苦惱地摸摸自己早禿的腦袋、愁眉苦臉。

而從會客廳裏行出的諾斯先生在見到滿嘴酒氣、灰塵僕僕的科林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硬。他努力地擠了擠嘴角、沉默許久，最終還是伸手示意王立和科林進門坐下，圍在茶幾邊，懷揣着一絲能讓大家好生坐下來談談、解決問題的希望。

可他卻不知道，自己是在引狼入室。